东京的冬天总是透着一股潮湿的冷意，尤其是傍晚六点之后，风穿过高楼间的缝隙，把行人的外套吹得翻起衣角。1999年的最后一个月，涩谷的街头依旧霓虹闪烁，但那种纸醉金迷的感觉已经不复从前。人们不再像几年前那样挥霍金钱，商场的圣诞折扣牌挂得比往年更早，便利店的杂志封面上全是对新世纪的悲观预测。
“日本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经济复苏遥遥无期。”
“泡沫后的东京，梦醒之后的世界。”
类似的标题随处可见，人们对未来充满不安，就像一场漫长的宿醉。
松本淳一推开“MoonRiver”唱片行的玻璃门，门上的风铃叮当一响，店里暖色调的灯光洒在他身上。这里是他大学时期常来的地方，开在代官山的一条小巷里，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绅士，总是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，像个欧洲旧书店的老板。
“还是一样？”店主抬起头问道，目光从半月形眼镜上方扫了他一眼。
“嗯，来看看。”松本低声答道。
他习惯性地走到爵士乐区，指尖在CD盒上缓缓滑过。比尔·埃文斯、约翰·柯川、切特·贝克……这些名字像是老朋友般熟悉。店里正放着一张斯坦·盖茨的黑胶，萨克斯风的音色低沉悠扬，让整个空间笼罩上一种温暖的慵懒感。
他选了一张比尔·埃文斯的《WaltzforDebby》，正要转身去结账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问道——
“你也喜欢比尔·埃文斯吗？”
松本回头，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女孩，长发垂在肩上，手里拿着一张同样的CD。她的脸颊被暖气熏得微微泛红，眼神清澈而带着一点迟疑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点点头。
“我一直觉得，听比尔·埃文斯的人，大多有点寂寞。”女孩微笑着说。
松本愣了一下，随即轻声笑了笑。“是吗？”
女孩没有回答，而是抬头看向唱片机，萨克斯风的旋律仍在缓缓流淌。她的目光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，像是回忆，又像是期待。
“你经常来这里吗？”她问。
“以前经常，现在很少了。”松本答道。
“为什么？”
他没有回答，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CD。那些过往的日子，随着东京的变化而渐渐远去。经济衰退，工作难找，曾经熟悉的街区变了样，连生活本身都仿佛被稀释了几分。他想说很多，但最终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：“可能，时间不太允许吧。”
女孩沉默了一瞬，随后伸出手，笑着自我介绍：“我叫高桥纱世。”
松本握住她的手，微微一怔。她的手指很纤细，掌心微凉。
“松本淳一。”
两人的手在空中短暂地交汇，然后分开。店主在柜台后望着他们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。唱片机的音乐仍在播放，仿佛这个冬夜不会结束。
东京的街道灯光依旧，像无数个昨日的重叠。只是，从这一刻开始，有些东西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