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柳芊芊在院子里看见那封懿旨的时候,手里端着的茶盏“啪”地摔碎了。
她盯着那张明黄色的纸,眼睛里的光一丝一丝地暗下去。
谢煊从我身后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,皱着眉嘟囔:“她还蹲那儿干嘛?不是说了不作数了吗?”
我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:“你闭嘴,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。”
三日后,宫里设宴。
皇上说谢煊江南赈灾有功,特设庆功宴。
皇后派人传话,说务必让谢煊和唐柔一起来。
我带画好的那幅《拈花图》进宫献给皇后。
柳芊芊站在院子角落,看着我的马车驶出大门。
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,一根一根地钉在车帘上。
宫宴设在撷芳殿。满朝文武携家眷入席,灯火通明,丝竹缭绕。
酒过三巡,皇上开口提了谢煊江南赈灾的功劳。
谢煊起身谢恩。
“陛下,”他声音高起来,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,“臣这次在江南,不光治了水、筑了堤,还给臣的夫人办了一件大事——”
他转过身,朝殿外招了招手。
两个小太监应声抬着一卷巨大的画轴走进来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绢面在灯火下徐徐铺开,露出了那幅我画了整整半个月、昨夜才最后落款的《拈花图》。
仕女拈花而立,侧身回眸。
满殿安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谢煊攥着我的手把我拉到那幅画前面,声音朗朗,中气十足:
“陛下您看!这就是臣的夫人画的,好看吧!”
“谢爱卿,”皇上笑着摇头,“你这是把赈灾的功夫,拿去找画中人了?”
谢煊理直气壮地点头:“臣的夫人开心了,臣才能安心赈灾啊。”
满殿又笑了一波。
我被他攥着手站在殿中央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你松手,”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“我社死了。”
“别怕,”他也从牙缝里回我,“让他们笑。我娘子天下第一好,他们笑也是羡慕。”
我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灯火在他眼底烧成一小片暖融融的光,映着我的影子。
那天夜里回府的马车上,他靠着车壁,歪着头看我,忽然说:“娘子,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个画中人?”
“为了让我画完画?”
“为了让你睡得着觉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低下来,“你画不出来的时候整宿整宿不睡,趴在案上叹气,我把手炉塞你被窝里你都不知道。我看了难受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所以我必须给你找到。江南的雨下了三十七天,我踩了三十七天的泥,就是为了让你能睡个好觉。”
他的手伸过来,握住我的,掌心干燥温热,指节上还留着筑堤时磨出的新茧。
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。垂下眼,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