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到了。巢中潮气愈发浓重。井水发黄,有泡沫。青螳终于病倒。
医生蜂摇头:“这不是普通腹疾,是重金属中毒。”
阿渡攥紧拳头。
他沿水道一路追查,发现井底有条暗渠通往山后被掘的石坑——正是石硕偷采矿石的地方。污水与矿浆混合,直流进居民生活井。
他将这一发现连夜告诉镇办,却被以“缺乏证据”驳回。
“没有化验报告,不算违法。”办公桌后的公蚁头也没抬。
那一刻,阿渡第一次感受到,所谓的“制度”,不过是一面透明的壳,透着光,却挡着所有真相。
接下来的一周,工蚁们发起集体请愿。狗巡镇长这才不得已召jihui议。
镇公堂的桌上摆着新鲜的草汁饮与蜜果,看起来体面得很。镇长坐在上首,身后挂着“诚为蚁民”的牌子。
他轻咳一声:“各位的诉求,我们理解,但也要体谅开发商的难处。建设不易,地方发展仍需时间。”
“那我们的水呢?那山还要挖到什么时候?那绿地不是规划好的公园吗?!”嶂婆愤怒地拍桌。
狗巡笑容不变:“绿地?那是暂定景观,没说不可以调整。”
青螳虚弱地从阿渡身后说:“您看过合同吗?规划图都有印。”
狗巡转头,对旁边的物业管理员轻声说:“这些工蚁真麻烦。”
那物业管理员挺了挺胸壳,嘴里咀嚼着蜜饼:“他们要成立业委会。”
“业委会?”狗巡挑起触角,“要那个干什么?还想查我账不成?”
屋内一片静。
阿渡的笔在手里几乎要断。他低声道:“我们只想要干净的水。”
狗巡眼神瞬间冷了下来:“干净的水?你知道王城的水都是谁批的吗?回去,好好过日子,别自找麻烦。”
会议草草结束,未有结果。
几天后,施工工蚁们惊恐地发现,一堵新的铁围挡被立在小区中心绿地上,挡住了原本的日光。风一吹,铁皮嗡嗡作响,像远处传来的哀鸣。
暴雨的那夜,铁围挡被吹倒,压死了一只幼蚁。
第二天,当大家赶到镇办抗议时,狗巡镇长只叹了一声:“这都是天灾。”
他身后的屏风上,贾丞相的画像在昏暗灯光下露出阴笑。
那天夜里,阿渡回到家,重新点起灯。青螳靠在床边虚弱地问:“你还要写吗?”
“要。”他回答。
于是信访书继续铺陈下去,像一条黑色的河,流过纸页,流向未知的彼岸。
“我们不是想对抗王国,而是想活下去。
我们只想要一个能安眠的巢。
可是,那座山,他们挖得连梦都在塌。”
窗外风起,巢顶的尘沙落下,他的笔却没停。
那一刻,他突然生出一种荒凉的清醒——
或许,他们写下的不只是申诉,而是一份给未来蚂蚁后代的证词。
那封信,在九个昼夜后,终于通过邮蜂抵达王城。
王宫侍从打开信件的那一刻,墨香混着泥腥。
国王阿尔忒弥斯七世翻了几页,只轻轻皱眉。
“交给丞相处理吧。”
那封信,就这样落进了权力的深井。
而井底的水,依旧混浊。